
我有異見
程延平
這是一個「事件」,而非一個畫展,也非一場音樂會。這是我10個月生活、工作與思考的報告(2024年5月~2025年3月)。取樣而用教育、傳播的觀念來展覽。展現給這塊土地上的朋友,這一切都起因在我五年前,罹患帕金森症疾病,那時自覺生命開始成熟,正想要收網,好好享受一番生命的果實,因此病為不可逆轉之疾,我遂感到時間十分的急迫,預估在有限的「三、五年」,要完成自己一輩子的願望是有點困難,想了幾天,我寫下遺囑,捐贈大體,並為我的骨董收藏,指定捐贈對象,於是寫下了「老來方知把命拼」的條幅,開始日以繼夜的工作,主要是繪畫、園藝、及反思錄的書寫。這三樣是我一輩子喜歡又自覺有能力完成的事。另一方面也加緊學習,以補原本之不足。音樂一直是我覺得,最益於生命之事。那時正閱讀阿多諾所寫的貝多芬的音樂哲學。有如天書般,每個字都認識,卻每句話都不懂,非常苦惱。自己限於天賦,而無法欣賞音樂。剛好巧逢友人許佳穎女士,在國家演奏廳演奏貝多芬全集。所以拜她為師,學習漢馬克拉維,曲目分析與聆聽方法。本來只能專注三、五分鐘的音樂欣賞,現在已能90分鐘,專注在每個音的關係上,自是受用無窮,這可在我的大山水畫中看得出來。
另外一個伙伴是謝明諺先生,他是我全人實驗中學的學生,曾獲得台中第ㄧ屆國際爵士音樂大賽的冠軍,有時來家幫我吹奏「杉林小徑」一曲,描寫從學生宿舍走到教室上課,路經我家的那條小路。每次聽到他的吹奏,立即回到那段時光,人、事、地、物皆栩栩如生,非常感人!他也答應在我彌留時,在我床前吹奏此曲,我必將含笑而去。阿彌陀佛!
另一個最多收穫的是園藝,從小受母親的影響,喜愛花草,而高中時有位同學居然有個溫室,自己扦插繁殖,不時送我種苗。當時還有個鄰居岳伯伯,喜種蘭花,十分貴重的品種,每盆掛有拉丁文的牌子,寫著蘭花血統,名字。用專業的態度來對待興趣,這對我有長久的影響。直到去年,我以抱病之軀,也釘了個簡單的溫室。正式接手妻子萬代蘭和蝴蝶蘭。我原本有盆栽七八盆,但沒有特別照顧。反是隨俗養了一些多肉植物,心得是:越醜的越動人,這在美感上是一種挑戰。後來發現盆栽才是高深。ㄧ要長時間培養。二要高等的品味和技巧。而剛好讀到兩位風格不同的日本大師!九霞園-村田九造與春花園-小林國雄。這激起了我有為者亦若是的雄心。遇到好的素材,常常工作到夜半兩、三點,不知道老之將至。道法自然。我所畫的風竹、雨荷,及後來畫的大山水中的花朵、藤蔓,多肇因自己生活中的所愛之物,而非憑空杜撰出來的。它對我是有深刻感情在的。
竹子湖在國家公園內,真是塊風水寶地,大概是全國最佳的居住區,我住此已近20年,山中步道縱橫,我每日走山,一則養生ㄧ則養眼。病後則每日閒坐在12米的落地窗前,看雲起雲落及天地的無窮變化,以参天人合一的真義!善觀者則在我畫中處處可見。上個月更將餐桌挪到大櫻花樹前,期待今春用餐時,更有可觀。我本在家中作畫,因想完成生命中的晚期風格,租用社區活動中心開始製作14米之大畫,此工作室離家2公里,步行可至,風景截然不同。一派高山氣象,所以我自然做了大山水系列,這塊土地天天滋養著我。感謝上蒼!
我較認真喝茶是從20歲開始,至今已超過50年,那時家住清水,適逢台中港建設,走私的茶壺源源不斷,猶記得小名家一把約新台幣600元,養壺之風興起,有壺就產生了講究的泡茶,即為今日茶席之濫觴,我以文藝青年的姿態寄身其中,但又比別人認真不怕死,以致造成我今日收藏600支茶的局面,而其中更以百年老茶約20幾支,最得我心。
台灣的烏龍茶我只喝「赤蘭」茶園所產,因與茶農小周交好,故能相互切磋喝到好茶,2000年時我唯一談茶的文章“我不懂茶”,友人都認為太過矯情,故意說反話,故去年又寫一篇“我真的不懂茶”,飲茶太難,20年來雖稍有進步,但仍似懂非懂,唯一不變是“茶即人格”,一事頗為確定,因從取水、選壺、沖泡......樣樣都是變數,茶人治茶必有一主觀之見,來駕馭這些變數,故難。例如:前年因手疾而提不起鐵壺,只好改為輕的多的銀壺煮水,水則特別細軟,推茶推得有氣而無力,一切都亂了套,於是上山下海尋找新的水源,改沖泡法為煨煮法,才得以使茶湯有了餘韻,故每日飲茶,成了我嚴謹、專心的日課,於生活、品味大有幫助。然治出一壺好茶是不容易的,一生中也只有幾回而已。
我並非教育專業人員,「只因看不下去」,就在我35歲那一年,跳下火坑,用掉了半條命。至今,人的成長才是我最關心之事,在現今這個敗壞的世界上,仍堅信教育是唯一的道路,可悲的是過去時代中的家庭教育、學校教育、社會教育都已失敗,現今新的時代,唯有自我教育才是可能的。因凡是成為一個機構、組織就必定以生存為目標,於是就成了一種剷除異己的工具,例如大家耳熟能響的教育目標…..善良的國民、有用的人、成功的事業⋯⋯等,可怕的違背初衷的手段。受教育之本意為,每個人成為他自己,於是會與他人不同,這樣就違背了組織的「整體意義」這狹窄的功利主義,這在台灣猶勝,我們稱之為「競爭」,在起跑線上,一路扭曲人的發展,在自知或不自知下,為了方便管理,而變成統治者需要的標準。這是多麼反教育。「機構」以一元的標準,來恐嚇著「他者」的異化,實在太不道德了。這是我思考全人教育的最基本底線,人人應有權利與能力在社會上流動。
於是我在1995年創立了華人社會上第一所為青少年辦的反體制實驗中學,其名為全人實驗中學。
有任何關於學校的細節,可看李崇建老師所寫的書,崇建是一個青出於藍的新教育推廣者。在我們學校任教七年。離開後,在國內外四處演講。有關教育的書也寫了將近20本。他知我甚深,每次興起表演我的教學唯妙唯肖,是個可愛的夥伴!
我素愛故物,常在古物商店櫥窗外徘徊欣賞。但因阮囊羞澀,從未敢入內詢價。2000年時,意外獲得一筆橫財,遂起了擁有的貪念,一天路過鴻古樓古物店,見櫥窗內一只漢馬俑,竟然不見,心想真有人買得起呀!遂大膽入內。詢了一只史前齊家文化的素陶罐,店家竟然開了6000元價格,乖!乖!這我也能買得起呀!立馬刷卡。自此就上了賊船。一年就把銀子全花光了。至今已收藏百餘件古物,這些都是我的好老師,讓我能真實體悟到漢文化的美感。也因為是老師,故如今自己行將畢業,這些老師們應該繼續傳道授業下去。所以我決定把它們都捐出去!打算找個重視漢文化,卻沒有實物可研究,學習的處所。這樣才能發揚光大而更有意思!不過,如果是國外,他們可能不懂漢文化,我必須寫本書,來說明這些文物的美好動人之處,及其文化背景之所以然。朋友說:「這可是個大工程呀!」,是的!只是不知此生還有精力、財力完成此宏願嗎?
那天在車上無意間聽到美聯社報導「漢娜是一位在美國領高薪的以色列女子,聽到祖國發生戰爭,立刻辭職回去上戰場,不幸現已陣亡。但還好,死前打死了兩個敵人⋯⋯。」我頓時火冒三丈,「還好」,是什麼意思?這就是純白人的觀點嗎?這世界到底怎麼了?人類還有希望嗎?我們這塊土地是否已經過了臨界點?我的餘生還能做些什麼事嗎?
近日和主治醫師方識欽醫師談了「成事」或「成人」的看法。方醫師說:我們如果能夠做點事而不彰顯自己,那有多好!這不就是「成事」而不「成人」嗎?真是讓人興奮,這是修一輩子都修不到的功夫。
有關工作室報告的「事件」,可大可小,本來只是個人的發想,沒想到朋友們,紛紛自動請纓投入,搞得我尾大不掉!又激起了我想做點大事的壞毛病。目前打算以這次展覽為「事件」的出發點,大鬧天宮一翻,必定十分好玩,也許能為這塊土地留點什麼下來。則功不唐捐矣!今年我正75歲,總覺得生命好好玩,活著有意思極了!生活萬歲!阿彌陀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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